与舍敌和解
5 月 9 日,随着考试周结束后第一个周末的到来,相处一个学年的舍友也朱哥搬出宿舍,尽管表面说是“喜迎超过一百天的暑假”,然而大家彼此心知肚明暗自窃喜的,却往往是彼此的再不相见。 说是再不相见,有点极端了,毕竟下个学期的课堂上,大家不仍是抬头不见低头见吗?但是,和这帮陌生男性强行拼配成的一个宿舍小组,终于算是在暑假的前夕消失殆尽了。不管怎么说,男子或是少年们拖住一个个硕大的行李箱,编织袋,头也不回地朝宿舍门外走去,那会是他和这个宿舍,和我近距离相处的最后缘分… 事情的一切,还要从宿舍的抽签说起,旧年八月的某一天,我欢天喜地的被这个学校录取后,进入了繁琐的手续环节。 这其中,就包括抽签宿舍。手机上,浏览器里,一个简简单单的 HTML5 程序,输入姓名学号,便分配给你所归的宿舍。没有二次机会,不得清零,只有接盘。身处一辆颠簸的车,我漫不经心的按下了绿色的“抽签”键。 系统转了几个圈,骨碌骨碌,“17D”的大字赫然出现在眼前。后来才知道,但凡是国旅学院的,清一色被分配到 14~17 楼,所谓的抽签只是让选择变得看起来公平一点;不是每一层都有相同的户型,学校租下用作男寝的这栋大厦,修建于八十年代,虽不说是年久失修,至少也是饱经风霜。当时的地产商可能欲求高企的视野能望到周遭的景观,更能吸引大额富豪入伙,所以把从 16 楼往上一直到 18 楼靠东望洋一侧的房间一概打通,留作大平层。四十载过后,这匾 17D 的招牌依然赫然在目,牠,变成了三室两厅一居室的大型套房。容纳着 12 个天南海北来澳门求学的稚气未脱的少年。 听起来很浪漫,对吧?现实…却未必对全部人展开。搬入宿舍后,我一开始也抱着这样天真的,渴望相互理解的念想。经过了互相熟悉的八月和九月,为期中和 pre 忙到焦头烂额的十月十一月,十二月上旬,冷空气吹拂到岭南的时候,大家终于褪去了那层愿意熟络层层递进的表皮,露出生活的狰狞马脚。先是在客厅设桌的舍友半夜双排,凌晨三点为了又一场击杀的精彩欢呼,把舍友的休息权抛在脑后;再是如同烫手山芋的宿舍卫生,作为老好人的我时常被当成推诿的对象,究竟是谁上厕所可以对自己的责任杀手不管,那个“谁”就有可能继续在客厅和其他公区做出更出格的举动。拉住小团体的吵嚷,未能压制住的嗝声(我确信他没有妥瑞症)以及凌晨四点还在循环播放置若罔闻的外放歌曲…如是所闻,那是一段艰难的时光。曾经发过许多条朋友圈控诉,但发现点赞的人数变少了,便觉得在这上面控诉别人的恶劣行径的边际效用在递减,所以后来也只能慢慢的转向内部消化。 在这个时候,我的支持系统尚且完备:周一和周五有固定的火锅局,贴心如母亲的同学调制的芝麻蒜油碟让食物进入心灵的时候得以点缀;全运会和新美安社区共创的志愿者活动,也让单调的大学生活有了新的光彩。在新的人和新的事的簇拥间,在观照着现实与被众人关照之间,我的大一上,好像也没有那么坏。 然而有欢喜,就有悲伤。大一下的某一天,和火锅搭子 因为一点小事起了冲突,后来他偶尔的出言不逊,与避而不谈,陡然是一种让本人丧失信心的表现。那个时候,我做了很多的反思,当然,很多是不必要的。在无尽的反刍与有限的沟通之中,艰难的推进着我的大一下人生。 前阵子找 AI 问,那段时候是怎么了,他把人际交往比做一幅星图,家人或至亲,是太阳和月亮,一直在场,但是帮助是泛泛的;那些对我真正重要的人,就像北极星、木星,火星一样,给我做真实的生命体验,当然,是在他们的运转周期和我切合的时候;那些逐渐消失的火锅搭子与偶尔出现的学长姐,就像是那些六等星或者以上星等的暗星,他们可以在平时看不见,但他们的在场,本身就因为引力而填补了整个天空的空缺,让心境不至于塌陷。火锅搭子的离开,对我来说是不小的打击,大概也是因为这个。 那么,亲密的人呢?有人说过,被迫的亲密往往只能发展出两种方式————不情愿的腻歪,和互相吸引的坦诚。我走的常常是前面那种,不是还没来的及深化感情,而是对方完全没准备好开口,甚至关于我的事,也没怎么在脑子里想。如何平等对待他人,如何合理分工,学会沟通而不是仅仅学会共同在游戏里分担逃避————当然一起打机本身算一种高质量陪伴,但是如果过量了就成了共同堕落的表征了————如何换位思考…这些能力,我相信,和我被迫产生亲密关系的“舍敌”们,是没有的。如果友谊只能建立在这层基于最低欲望的陪伴上,缺少推心置腹的深度,虽然不想用“归于平庸”这种词 来形容,但确也是不断接近了。 这个学期,横跨了冬,春,夏,心境和处境却像乍暖还寒的今年的物候一样,变化万千,也在迷茫的白雾中拖着行走。一二月刚过完年,就迎来期中测试(是的,又是期中),三月春天来了,宿舍却进一步熵增;四五月进入尾声,经历了艰难的 pre 与交换申请之后,大致落地了接下来的日程。日子一天天或者,盼望结束的心却丝毫未减,除了因为实在有任务在身之外,就是这个宿舍,以指数性的趋势进行的熵增,已经彻底成一滩了。…to be continued..
什么离我很远,什么离我很近
一切的节点始于我在何贤公园,等一辆并不存在的公交,岛上的人们永远被簇拥着推搡到一切不属于他们的地点,又眼巴巴的望向那些在推搡中被挤上车的人。 5 月 2 日,我留在这座岛的时间,不多了。 出关去珠海,是我惯用的逃离方式。在青洲嘉应花园站下,穿过马路、拥挤的人群和青洲坊广场,上楼,过关。青茂口岸连接着粤澳两侧的居民区,青洲和茂盛围,各取一字,便为“青茂”。跨越行政区的时候,由于刷脸闸机尚未开启,面对着闸机的时候,还是比过横琴关多出来一步慌忙掏证的过程。站立在透明的闸门旁,中国移民管理的大字近在咫尺,我却被卡住了。 闸机闪烁着红光,伸长手递出证件予公安,才发现是上面磨损,甚至乎看不清签注的记录。卡片递回,闸门打开,这才进入大陆地界。 乘扶梯抵达地面,华发物业的炽光在夜晚永远灯火通明。二十五秒的闪耀过后,第一百余次踏上内地。扫辆共享单车,开始骑行。 珠海的夜总是那么黑,海水经过消波块抵达情侣南路的防波堤时,正是午夜时分。海浪一阵一阵,挥发出一些近海藻类的咸味,又淡淡褪回去,回到珠江口,回到南海。 夜骑,早已不是一件浪漫的事。届于固定路线的关系,身体早已留存了足够多的肌肉记忆,哪里从粤华路拐进迎宾南最快,哪里不用上天桥就能过红绿灯,哪里直通大海…大海并不奢侈,所以身在海旁的人很少察觉海的浪漫,都是低头做自己的事,缝补衣线,把牡蛎的肉挖出来,感受手中鱼竿的重力和拉扯…云云。 因为风景太过单调,所以骑车的时候一般一手扶车柄,一手拎着手机,操作新的歌单或播放音乐,要不就是领着用有线耳机的麦克风,跟 AI 讨论一些杂项的问题。夜晚的风让这些问题从远方浮现,整理成零碎而齐整的语言,一条一条输送给 AI,脚下通常驶过颠簸的石板,然而身体仍保持重心,向下倾斜,正对着多云少晴的一片夜路。 总之兜兜转转,到了九洲港,这是珠海前往众多海岛的一个重要中转站,几乎是市区的代名词,也和拱北无关。深夜班次早已停航了,封住围栏的港口没有停着一艘船,我继续向前行进。 是香炉湾沙滩,当年市政工程典范的代表,游客和五元椰子的集中地,和许多张露营椅一起并排在人工填海的沙滩上,打闹着,搞耍着,都是我看到的风景,不是别人。 骑到接近日月贝附近的时候,忽然想打个车到深圳去,毕竟五一假期的阵容不容小觑,澳门和珠海一定都塞满了人。刚约到 60 块钱的顺风车,屁股还没坐热,就收到司机说要调返转头去拱北口岸接亲友弃载我的消息。行吧,命运的安排,免费载回澳门的机会就在眼前。 也许这不是我彻底出逃的时机,身上还有期末考和雅思压着,不至于哪儿也去不了,但心还是有些“命悬一线”,回去澳门的路上,熟悉的街灯在等我,似乎是整个城市在移动,而不是我,我只是缓缓地走着,在这无人的夜里,捡一点证明时间没有白白溜走的碎片。
Hello
你好未来 有些时候,我会问自己到底在追求什么。那些时候,通常是冷气不够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湿落的雾气的时候。 虽然也知道是晴天,但是心中的雾气始终不散去。 剥开云雾,我发现现在正处在黄昏时段,幼年时代,三点到四点的时光是最难熬的,我们渴望从被放逐的笼子里跨出去,虽然外面的世界不见得美好,但是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进围墙内的石砖上,我们以为外面没有黑夜。 又想起是怎么度过那段时光?人们常说的“黄金年代”——— 2010s 后期,我还小,约莫十一二岁,急不可耐的要迈向下一个时段。 紧锣密鼓的小升初让我头也不回的扔下单簧管,辗转在夏令营幌子的密考会里,以一种未知的心态横贯当下,从后座的车窗看过去是新光快速红成一片的灯火,远远的汇成一道红河。 车子在早春的氤氲里浮沉,父亲加大了马力,把小车甩在身后,像一颗彗星,急忙奔向下一个地点。我打开窗,瞬间一阵强风灌进来, 轮胎轧在减震带上的声音“咕噜——咕噜——”地,伴随着脉冲频率般的鹤唳的风声,我坐在这个巨型铁盒子里跨越了广州的行政界线。 当我还没降临在这片异域之前,我都在广州生活。读小学。 小学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公立教育时段。除此之外,我的幼儿园,中学与大学,都是私立学校。公立意味着对上直属教育局,对下普恤学区内的所有学生。因此,小学成了我有机会见识和自己不一般出身的人群的唯一的平台。其他时段虽然也有,但生活轨迹,打发时间的方式与不约而同摆出的姿态,那群人几乎是一个模子。 小学不一样。 虽然诉诸的不是什么大事,风吹过的频率这么多年来也没变过,但,不同的人对风的敏感度是不同的,也和风的地点,风向和雨的大小有关。借此,还是想写写那里的故事。 就在我入校那年,学校搬了。原本集聚在城中村腹地的五小学区,现在成了府前路学区的一块飞地。07 年是个超生的年份,所以不论是府前路,五小还是亭园学区,容积量较小的六层建筑挤满了前来上学的小孩,头顶的风扇缓慢转动着,吹着比铁栅栏玻璃窗外还要微弱的风。 因为校舍搬了,我每天步行上下学的距离变长了,原本绕过小区后门翻过围墙就能见到的地方,现在要穿过半个小区,一个商场,还有一个九十年代工人的迁居区。名曰新村,然而时间已经把他们汗水上的盐分都收走,转变为春雨日地上结的苔藓,岁月不回头的狂奔,带走了他们曾年轻过的痕迹,用路的坑洼和马赛克墙的斑驳以替代。 每一个拐弯背后的商铺,托儿所和食店,对我来说都是极为崭新的东西,因此从上下学第一天就放肆的打开感官观察。绿色的招牌下,那家育儿店专门提供给婴儿洗澡,按摩和割包皮的服务。相邻的托儿所,弧形的名匾似乎寓意孩子们要站在彩虹下接受阳光,但那下面的厨余垃圾桶,用一股常年的臭味终结了善恶对冲的平衡。 说起臭味,还没走到那家理发店,我就想起,放在背包里的风行酸奶,可能坏了。扯开拉链,笔盒不见了,那只斜视着踢足球的奶牛,包装早已被馊味液体泡软,在蓝色的米奇书包里,每一本书的折角都展现着他们被液体侵蚀后的颤栗。也许这是他们惊恐的声音波形。 托儿所的右前方是一个弯道,有一棵榕树把叶子覆满了平房的二楼的窗户,在他上面有一个锡纸包裹成的圆桶,家里炒菜时,可以从那个倒 J 型的筒里闻到菜籽油味,油逼出来的菜鲜味,以及一点味精味。 楼上住着我的一位同学和她的婆婆,楼下是婆婆的理发店,白炽灯里塞了一些灰尘,黑黑的影子打在那把铺着凉席的理发椅上。 我没有去那里剪头发。因为我听不懂白话。想象不到那个年迈的婆婆一剪刀一剪刀修理我发型的场景,索性不去,让那间理发店固化成街上的一道风景。 新村里的街道,并无悬念地就被冠了新街的名字,和村外的 X 横路是两个不同的景观。村里的狭窄,混乱与牛皮癣和横路上气派的省高院,都市广场和文化宫,是两个世界。 从家里走到学校,明明可以走路灯更亮,车更密集的横路,我却就着某种说不清的惯性,执意走新街。新街的尽头是一家糖水铺,齐身宽的雪柜里面通常摆满了冻半天的仙草,红豆,芋圆和用于做刨冰的大块冰。区内最有名的糖水店。 我最喜欢那里的仙草冰。 To be continued… finished at 20260407